本属华夏疆域的辽东,为何在历史长河中屡屡脱离中原王朝管控?

明末清初那一阵子,朱由检、李自成、吴三桂联手帮衬,搞得满洲人一头雾水就稀里糊涂地掌控中原,结果对于怎么治理这么大一块土地,纯属一头乱麻,就照抄前朝老朱家留下的那套。比方说在行政区划上,光是把明朝的15个承宣布政使司中的湖广和南直隶一拆两半(分别划到湖北、湖南和江苏、安徽四省),还从陕西分出甘肃,最终弄出了18个省份,汇聚成我们桌面上熟悉的汉地十八省的布局。

辛亥一声炮响之后,有些脑筋不太灵光的人居然主张将未来的中国疆域局限在汉地十八省,还搞出了个铁血十八星旗,幸亏最终没用上。不过,北洋政府对这些想法还没有搞清楚,打算把铁血十八星旗当做陆军旗帜,结果东三省的代表一听就炸毛了,坚持反对。

这事换谁都得站出来反对——毕竟大家都是中国人,哪轮得到你们一省一颗星,偏偏不把俺们东北列入?而且讲资格讲出身,回头一看,东北这块地方,先撇开黑吉两省不谈,就说辽宁那点儿面积,比许多所谓的正宗汉地省份都要硬气得多。

毕竟辽宁这片土地融入华夏大家庭的历史,起码一口气可以追溯到四千年前:

东北称作幽州,那边的山叫医无闾,附近的泽泽地叫貕养,流经的河流是泲,雨水滋润的地区则是浸菑时。

医巫闾山位于如今的锦州一带。据说禹在划分九州的时分,每个州都封一座山作为当地的镇山之用,医巫闾山便是幽州的镇山,这也被看作辽宁从古至今最有力的佐证。

怎么往后,这块地方似乎跟汉地的联系就少了,慢慢变成了人们心里印象中蛮夷遍地跑的地方,是咋回事呢?

01

虽然从禹分九州开始,辽宁这块地方一直躲在华夏的边角角,但它始终也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商汤灭夏之后,曾封墨姓的同宗在孤竹国,也就是说,这个国家的疆域基本上包括了现今的辽西和辽东的部分地方。而且,这孤竹国挺能挺到很晚,直到周惠王十三年,也就是公元前664年左右才灭亡,而那时候距离武王伐纣已经差不多过去四百年了。

孤竹国是怎么灭的呢?那可真是倒霉到家啦——当时山戎频繁侵扰燕国,折腾得燕都快崩溃了,甚至被迫从蓟(今北京)迁到临易(今河北容城),但最终还是没法逃过被打败的命运。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燕庄公不得不去找齐桓公求救。那时齐桓公正忙着搞尊王攘夷,当然也得帮帮燕国这个“小弟弟”。齐军一路北上,打得山戎哇哇叫,顺便还把曾经的孤竹国——一个没惹人惹事、似乎归属已久的古国,也一块儿给平了。

齐桓公说话算数,“抗戎援燕”之后便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孤竹国和令支国(山戎所建之国)的地盘就白白便宜了燕国。话说在春秋战国时期,燕国就是大诸侯国中最菜的那只弱鸡,跟谁打架基本都是找虐的下场。不过堤内损失可以堤外补,燕国便将开疆拓土的主要方向放在今天的东北地区,最后连朝鲜半岛都占据了大半:

“燕地,尾、箕两分,是指的燕国的版图。武王平定殷之后,把召公封在燕地,从那以后,燕国的历代君主,直到六国时期,都以王自居。东边包括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西边有上谷、代郡、雁门;南边则得到了涿郡的易县、容城县、范阳、北新城、故安、涿县、良乡、新昌,还有勃海的安次。这些都是燕国领土的一部分。乐浪和玄菟,也应该归属于燕地的范围内。”

特别值得一说的是,在燕昭王在位时,曾派出著名将领秦开去攻打东胡,把土地扩展一千里,设立了辽东郡,还建了襄平城作为郡的府治。如今的辽阳市,就是襄平的旧址,也是东北地区最古老的城市。

秦始皇统一六国后,在全国设立了三十六郡,其中辽宁一带就有辽东和辽西两郡。而广为人知的秦驰道中,就有一条北方大道,从咸阳经辽西一直通到辽东。到了西汉的元封五年(公元106年),汉武帝刘彻将天下划为十三州,辽宁那会儿仍然属于幽州。东汉时期,这片土地上又增设了玄菟郡和辽东的属国,并设立了24个县。

到了东汉末年,局势才出现了根本性的大变化。

自远古时候起,东北这片地方就一直有各种少数民族在活跃,比如肃慎、挹娄、山戎、东胡啥的,以及那个和秦赵两家打得不可开交的匈奴人,也不时会冒个头,露个脸。不过到了东汉末年,局势变得更为纷繁复杂啦。

西汉建昭二年(公元前37年),高句丽在今天的辽宁新宾成立了政权,经过40年,迁都到了国内城(就是现在的吉林集安)。此后,高句丽不断地征讨周边的部族,逐渐变得强大起来。在东汉末年趁着中原一片混乱,没空顾及辽东,开始谋划吞并辽东的事情。而在差不多那个时候的东汉永寿二年(公元156年),檀石槐统一了鲜卑的各个部落,那里面的轲比能集团和“东部大人”主要分布在代郡、上谷和辽西一带,也对辽东那块肥沃的土地垂涎三尺。

在这紧要关头,公孙度和他的儿子公孙康奋勇而出,逆境中崛起,成为守护辽东这片中华故土的中坚力量。

说起这两个名字,估计大部分人都挺陌生的。就算是在《三国演义》这部家喻户晓的经典里,公孙氏父子的出现,也就像个路人甲似的,没啥关注度。当然,在旁边那个《三国志》系列的游戏里,大家对公孙度的了解可能会高一些——我自己最喜欢用襄平那个势力开局,毕竟那是游戏里的“尽头”,后院无忧,推兵一路南下挺方便的。

在现实中,辽东可没有所谓的“世界尽头”这回事。讲真,以公孙度父子的能力,要让他们插手中原大战,那就像用蛋来碰坚硬的石头一样——毫无胜算。无论是曹操还是袁绍,哪怕只伸出个小指头,都比公孙家的人强壮得多。

不过,这并不代表他们就毫无动静。

话说汉末三国那会儿,虽然各路诸侯之间你争我夺不断,但对外的气势倒是不差——实力最牛的曹魏,干脆把后来的南匈奴、鲜卑、乌桓、氐、羌这些胡族都轮番揍了一遍,直到他们都跪地求饶,叫爸爸为止。孙吴这边,也收拾了境内的山越、山夷、五溪蛮,还挺有兴致地派人乘船去夷洲逛了一圈。至于蜀汉嘛,拿孟获玩起了七擒七纵,结果把西南夷都折腾得怀疑人生了。

在汉末那些割据一方的势力里,公孙氏家族算不上多厉害,地盘不大,兵力也不强,周围又多虎狼环伺,可他们手底下的那些人啊,都算不上啥精兵强将……不过,别看人家底子一般,要是对付点鲜卑、高句丽之类的外族,依旧能当个爸爸,能把那些野蛮人拿下,毫不在话下。

那位姓公孙的,在辽东那带子里也算有点名头。听说高句丽王伯固知道公孙度对自己有所打算,吓得赶紧拼命逢迎巴结。在他讨伐富山贼的时候,还主动派兵支援。不过呀,结果怎么样呢?公孙度照样“东伐高句骊,西击乌丸,威行海外。”(《三国志·卷八·二公孙陶四张传第八》)

公孙度去世后,接任辽东太守的公孙康,比他爹还要爱打打杀杀。建安十四年(公元209年),公孙康出兵攻打高句丽,把他们的都城攻陷了。伯固的儿子拔奇带着三万多部下投降了。

在隋唐时期,曾经耀武扬威好几十年,屡次挫败中原大军的高句丽人,此时却弯腰不堪一个汉末时期的末流军阀打击,几乎差点丢掉国家。而在公孙氏父子展现出巨大威势的那几十年里,辽东地区已经变成了胡族的地盘,而高句丽在三百多年后,又变成中原王朝的强大对手,这其中到底发生了啥?

说白了,又该轰炸那两晋时期的姓司马的权臣了。

02

聊到历史上最丢人又没脾气的朝代,第一反应就是两宋。不过我倒挺想帮赵家皇帝们说句话,别忘了,就算他们再不争气,也没他们那帮姓司马的两晋皇室差到哪去吧?

数一数两晋的十五位皇帝,晋武帝司马炎算得上是代表司马家族中最高水平的开国皇帝了。不过说到历代大一统王朝的开山皇帝,这人即便甘愿当个打下基础的铺路石,也总让人觉得差点儿资格。孝武帝司马曜起初只当太后褚蒜子的傀儡,正式执政后,又跟弟弟司马道子闹得不清不楚,居然还被认为是东晋最有权势的皇帝。

除了昏庸无能,就是荒淫成性,或者怯懦软弱,甚至傻傻的。在他们掌权的时期,先陷入八王之乱,接着又遭遇五胡之乱,再然后更是拉开了长达三百多年南北分裂、动荡不安的乱世大幕。

在两晋之前,汉家男儿不只会让胡马越过阴山,这还算是基本笑料,打进胡人营地串门也不算稀奇。可偏偏在一帮姓司马的祸害操控下,别说阴山了,胡马踏入中原都成了事的小事儿。

有人或许会说,司马家族的后人虽然不怎么样,可他们祖宗那可是牛逼得很。比如说,那位在一些影视剧里被描绘成志在济世、能与诸葛亮、孔明媲美的司马仲达,不也算是个英雄人物么?

实际上,说到司马家族传下来的把门技巧,那得从司马懿开始讲起,绝对少不了他这份“拿狼引进门”的绝招。再加上辽东一带被迫脱离汉土地,从此变成蛮夷四处横行的地界,这罪责,可不能全怪别人,几乎都得算到他头上。

正好谈到的是发生在景初二年(公元238年)的辽东之战,这场战役一出来,可就成了历史上的大事。

当年曹操在官渡之战战胜袁绍之后,名义上成为了北方的霸主,但实际上还是有点疙瘩的,那就是公孙度还自己站在辽东一方。对这荒郊野外的地方,曹操可没打算用兵合适,就采取了安抚的办法,想封公孙度为武威将军、永宁乡侯。不过,公孙度家底丰厚,一万贯家产都不在话下,他宁愿当鸡头别作凤尾,回话说“我王辽东,何永宁也”【《三国志·卷八·二公孙陶四张传第八》】,反正就是不肯投降。

不过嘛,傲气再咋都得靠实力撑着。后来因为辽东藏着袁氏的残余势力,引来曹军大军压境,公孙康只得乖乖交出了袁尚和袁熙的人头,还顺势接受了曹操封的襄平侯、左将军的官衔。

等到公孙渊当上辽东的主之后,他又开始闹腾了。不光对孙吴示意服从,还自己封燕王、改年号立国,这一下子激怒了曹魏的底线。于是魏明帝曹叡派太尉司马懿出兵攻打燕,兵锋一帆风顺,围攻襄平,城破之后还俘了公孙渊。这样一来,辽东正式归入了曹魏的管辖。

公孙渊作死,曹魏以中央平乱地方,这都没问题。有问题的是曹军主帅司马懿——这货在攻陷襄平之后,不知道为啥脑子一抽居然搞起了屠城:

一进城,就立起两个标牌,分别标示新旧。那些十五岁以上的男子有七千多人,全都杀掉,作为京观。假公卿以下的官员都被讨伐,杀了他们的将军毕盛等二千多人。还征收户口四万户,人口三十多万。

说到中国历史上一些大规模的战争,死伤几万、甚至几十万的事里不少见,但要说战后搞屠城、还树立京观的例子,却不多。有的也许是那些不怎的开化的蛮夷所为,或者是一些缺乏政治头脑、前途渺茫的莽夫做的,比如项羽、黄巢、张献忠。真正怀有天下志向的英雄,在这个问题上都挺克制,毕竟汉人的道德和伦理观念对这样的事反感很深,屠城那种杀人灭口、丧尽天良的事,当然是能避免就要努力避免。

就算是曹操这样横冲直撞、行事大胆的人物,在一时冲动下把徐州给屠了之后,也会赶紧找个“替父报仇”之类的借口来遮掩过去。不过,就算这么做了,他在史书里还是被骂了快三千年,名声一直不好。

司马懿之前和公孙氏之间没啥交情,也算不上有什么私怨。要说心头的国恨,那倒是可以说得过去,不过,曹魏统一北方时,弄掉了不少割据势力,也平定了不少叛乱,为什么偏偏在辽东搞个城池屠杀呢?

要是非得给司马懿找个理由的话,估计就是辽东那边偏远,远离中原中心地带嘛,管起来麻烦,还容易滋生叛变。于是,司马懿干脆就给它拔了个根,把襄平给屠了——你得知道,襄平可是伪燕的都城,也是辽东郡的政治中心,城里头的居民要么是地方的官员、士族,要么是士农商各阶层的骨干分子,都属于一地的精英。虽说司马懿只杀了大概一万人左右,但实际上就等于断了辽东未来发展的根基。

而司马懿刨掉了辽东的根还不满足,又使出了更加狠辣的一招,那就是迁民:

古时候攻打国家,只不过是杀掉了一些强大又难缠的敌人罢了,那些被文懿误会误解的人,统统都算在他账上。中国人要想回到故土,也尽管去追求吧。

不到30年后,也就是太康元年(公元265年),辽东郡再加上玄菟、乐浪、带方这几个郡的汉人总共也只有1.8万户,人口不到10万(据《晋书·卷十四·志第四》里说的)。要知道,从汉末开始,为了躲避战火,很多中原的百姓都跑到了相对安定一些的辽东地区,就算后来曹魏灭掉了燕,经过一场大规模的战争损失掉一些人,依旧保持着30多万汉民的规模。如果当时能一直保持这么多的人口数,就算没有内地的援助,辽东的汉民们在即将到来的乱世中,也能有点自我保护的能力。

实际上,在司马懿一通祸害之后,辽东地区的汉民已所剩无几,三分之一都不到。地方一空,自然会有人接替进去,既然汉人走了,蛮夷就会趁机来占领。从那时起一直到明朝的一千多年间,这片本该是华夏的故土,汉人成了少数民族,好端端的一块中华大地,渐渐变成了满布蛮夷的荒野。

公孙氏父子固然是军阀,也有着自己的私心和野心。但他们却在事实上保卫了乡土,繁荣了辽东:

曹氏幕府依靠公孙康,重新整理了燕秦以来关于东北亚的布局。汉晋时期,东北地区发生了几件大事,就是那时海上交通非常频繁,比如说乘木船跨越沧海去扶桑,葛越布在朔士地区,貂马延伸到吴会。公孙氏打理东部地区,取得了明显成效,充分展现了他们三代人守边、保境、平定叛乱、安定民心的功绩。

这一切,竟都被司马懿给搞砸了。

03

司马懿干得更让人生厌的事,就是他在讨伐公孙渊的时候,竟然还和慕容鲜卑、高句丽、乌恒这些外援串通一气。不知道当公孙渊被包围在襄平,看到这些曾经的家族后人败在城下,还在那儿耀武扬威时,他心里会作何感想呢。

公孙氏一旦灭亡,辽东的土地很快就变成了鲜卑和高句丽畅行无阻的地方。特别是高句丽,趁着五胡之乱的混乱局势,在东晋元兴三年(公元404年)把辽水以东的全部领地都拿下了。到了南北朝快结束时,高句丽人更是对辽西那边虎视眈眈,经常派兵试探,想占点便宜。

隋炀帝杨广为了攻打高句丽,三次全力以赴,花了不少钱财,结果也因此揭开了隋朝灭亡的序幕。这位倒霉的皇帝,受到后世的谩骂已经丈多了,大家都说他好大喜功,喜欢折腾自己,最终也害了自己,走向了灭亡之路。

杨广确实有点自找麻烦的地方,但他坚持要和高句丽死磕到底的理由,确实没毛病,更不该被责备——毕竟,辽东本来就是汉地,老杨要收复旧日的山河,抹平耻辱,有啥不对的呢?

那会儿的高句丽人挺得意的吧?开皇十七年(公元597年),他们竟然联手靺鞨去攻打隋朝在营州的据点——你知道的,营州就是现在的朝阳啊,要是他们再大胆点,往前跨几步,难不成就真打到河北去了?

啥叫忍不了?再忍也得有人站出来,不能总让事一直拖着,得有个底线。

隋文帝杨坚可不能忍,立马调动了30万大军,水陆并进,打算搞高句丽。结果倒霉事接连发生,先遇上水灾,又遇上风灾,隋军还没打起来就溃败了。不过,就算这样,也把高句丽的人吓得够呛,他们的王高元还上书自称“辽东粪土臣元”(《资治通鉴·卷一百七十八·隋纪第二》),请罪罢兵,杨坚这才打消了再出兵的念头。

但杨广显然还是受到“粪土臣元”这个前缀的刺激,非得要搞死这帮小辈不可。

所谓英雄出手顺水推舟。唐太宗李世民在平定国内外一系列难题后,也把视线投向高句丽人,公元645年的贞观十九年,发动了对高句丽的攻伐。这场战役的成败,历来众说纷纭,还有人认为唐军其实算打了败仗——我觉得这也不无道理。毕竟,回顾李大帝一生,亲自带兵的战役没有留下灭国亡邦的罪名,肯定是个没法抹去的污点,所以说他败了也没错。

说起辽东,这场战役可是不一般的。那是汉家军队时隔三百多年后,第一次在这地方攻城略地,打得蛮夷们都得了败仗、落花流水。而到了23年后的总章元年(公元668年),唐军更是干掉了高句丽,辽东作为一个整体重新归入华夏版图,还设立了营州和安东两大都护府来管辖这块地儿。

不过,唐朝在中原地区是用道府制,也就是地方官员负责治理,管的职责基本上是“安抚外族,整顿边疆敌人”,实际上就是军事管控嘛。那么,为什么不能用内地那套标准来管理辽东呢?原因在于,尽管李世民和李治的父子俩费了不少劲,把高句丽人赶到江淮以南,还采取各种措施促使内地百姓北迁到辽东,可是,还是没法彻底改变那儿胡人多、汉人少的现实。那地方本来就是胡族居多汉族相对少,只能用兵威震慑,管事儿。

所以,这事儿还得归咎于司马懿,让我真想再写篇文章,把他的不是骂个痛快。

唐朝在辽东的统治也没持续多长时间。武周天元年(公元696年),契丹人起了叛乱,曾一度试图攻占辽东,幸亏当时掌管辽东的都督高德武站了出来,用几百兵力迎战两万敌军,击败了叛贼孙万,斩杀十余阵,并俘获一千多夷贼(《陈拾遗集·卷十·为建安王与辽东书》),这才把局势扭转,避免了更大的危机。

契丹人的叛乱虽然很快就被平定了,但剩余的残部和后突厥合伙之后,又不断袭扰辽西地区,这让营州都督府不得不南迁到渔阳(今北京密云)。这一下,辽东和内地的陆路联系就中断了,只能靠海上补给来维持,花费也挺大。

于是废弃安东都护府的舆论开始发酵,而且带头人居然是在我们印象中浓眉大眼的正面人物狄仁杰。非但如此,这位狄神探甚至认为连安西四镇都是累赘,都该甩掉:

近日国家每年都不断出兵,开销越来越大,西边的四个边镇,东方的安东,都在调兵遣将,日渐繁忙,百姓也因此受苦……建议割让这四个边镇来充实中原,取消安东,强固辽西,省掉远方的军费。

幸亏武则天脑子灵光,果断否定了这个主意。不过到了开元二年(714年),唐玄宗还是把安东都护府的府治迁到了平州(现在的河北卢龙)。至于为何这样做呢,一个是为了省点钱,另一个也是想借渤海国来牵制契丹。

当然治所迁走了也不代表就放弃了辽东。到了已是晚唐的大中四年(公元850年),在史料中还能找到当时的藩镇跑到辽东活动的记载。不过辽东本是军管之地,要是兵都跑了,还让当地人怎么安心在此定居?于是不但汉民纷纷内迁,连已经逐渐汉化的高句丽遗民都坐不住了,纷纷另找出路:

原本在安东的高丽旧居民逐渐变得少了许多,部分迁投突厥和靺鞨等族群,高氏家族的统治也就逐渐断绝了。

坐地户都跑光了,最终占了大便宜的,也就只有契丹人了。

后来,契丹人搞出了个辽国,既然用了“辽”这个国号,咱们就得知道它的核心地带归谁,不用多想吧。五京道里的上京道、中京道和东京道,基本都和现在的辽宁有关系。等金朝灭掉辽之后,又在那一带设立了上京路、咸平路、东京路和北京路。等到元朝统一天下,辽东地区又和中原变得更紧密了,还成立了辽阳行省,但那里面那些古怪的味道,恐怕只有当时的辽东百姓们才最懂吧。

朱元璋明太祖一打跑鞑虏,重新把中华大地弄得整整齐齐,那是在洪武四年(1371年),他在辽东设了个辽都卫。两年后,又建立了辽阳府,这事儿不得不说挺重要的,意味着经过千年,汉晋以来,中原的王朝再一次在辽东这块地方实行了文官管理,和内地的行省差不多一样了。

不过辽阳府的存在只持续了四年。到洪武十年(1377年),辽阳府就撤了,只剩下辽东都指挥使司,行政上还归山东承宣布政使司管。这说明辽东这块地方的政治、军事和民族情况比朱元璋当初预料得还要复杂得多,最终也只好靠军事力量来维持在那里的一些控制。

而且,随着明朝逐渐走向衰败、军力减弱,辽东都司在正统年间(公元1436~1449年)就已经丧失了在辽河中游一带活动的能力。再加上满洲人的崛起,自天启元年(公元1621年)起,明军开始大幅度从辽东退缩。到了崇祯十五年(1642年),除了吴三桂守在山海关之外,整个辽东地区都被满洲人接管了。

清朝之后的事情,您也懂啦,不用我说了。

04

关于辽东多坎坷的遭遇,很多人都觉得是因为那边气候不好,没法好好种田养军队、安民众,但这说法吧,说服力不足。

汉唐时期能在西域开垦屯田,地理位置差不多纬度,气候还更适宜辽东,为啥辽东就成了难题?毕竟靠海嘛!实际上,数千万年来起源于东北的各种民族,没有哪个是纯粹靠游牧过日子的,都是渔猎和农牧兼备的。那么,擅长耕作的汉人,凭啥就不能在辽东安稳生活,好好发展呢?

事实上不仅是在今天,历史上的东北地区就是个盛产粮食的好地方:

在东夷的土地上,地势最为平坦宽广,土壤也适合种五谷。

在《后汉书》里提到的东夷,基本上涵盖了夫余国、高句丽、挹娄、沃沮和三韩这些地区,这一带差不多就是咱们现在的辽、吉、黑这三省的范围。

种田不仅能填饱肚子,还能看到这一片土地上那些各色蛮夷,好像割不完的韭菜似的,源源不断地冒出来,显得天气也没冷到会冻死人的份儿。

我原以为,辽东这个地方在历史上反反复复地被中原地区孤立,主要有这三个原因。

主要原因之一就是交通条件太差劲。现在从外面进入东北的主要通道,基本上就是经辽西走廊到山海关。不过在历史上大部分时间里,由于地势低洼常受海水侵蚀,这条路不但容易积水堵路,还会引发瘟疫肆虐,所以常常让行人,特别是军队陷入危机。

比如前文提到过的隋文帝杨坚讨伐高句丽之役,就是因为不信邪走了这条道,才导致全军未战先溃:

汉王谅的军队出发到临渝关(就是现在山海关那块儿),还碰上水灾,运粮供应不上,士兵们都饿着肚子,还遇上瘟疫。周罗睺从东莱沿海划船去平壤,也遇到大风,船都跑偏漂没了。到了秋天九月,己丑那天,部队返回,死了八九成的人。

在辽西走廊的交通条件还没改善之前,原来中原地区进入辽东的主要路子就只有两条:一条是从今天的喜峰口出发,沿滦河北走,翻越燕山,再经过老龙河向东转入大凌河,最后到达辽东的卢龙道;另一条则是经过古北口,沿滦河、平泉和卢龙道连接起来的古北道。大多数人在隋唐以前都是走卢龙道,到了后来,大部分时候选择古北道,直到元朝时代,辽西走廊才变成主要的交通路线。

燕山到底有多难走?北宋大文豪苏轼曾经感叹道,“燕山如长蛇,千里限夷汉”——这山脉确实像一道铁壁,守护着中原大地,但对隔绝在外的辽东来说,这条山脉却变成了系在脖子上的一条绞索。

除了汉朝那股强大得吓人的气势之外,这道铁篱笆还经常性地漏风漏雨比比皆是。比如在唐朝初期,契丹起兵反叛,营州都督府扛不住压力,只好南撤到渔阳,这一下子就把辽东和内地的陆路联络彻底断了,没办法,只能靠海上联络和补给。而狄仁杰也因为这个原因,曾经觉得辽东是个大包袱,干脆就弃掉算了。

盛唐时期辽东的情况还算可以,到了其它朝代,那就更糟糕了。

第二个原因嘛,就是辽东,甚至整个东北那块地方的地理条件实在不咋地。

从地势来看,东北地区可是个相当封闭的地带,四周分别被大小兴安岭、长白山和燕山山脉包围,中间则是面积达35万平方公里的松辽平原,咱中国最大的平原。这个情况意味着啥呢?大概就是中原的军队经过千辛万苦翻越燕山山脉,耗尽了体力,然后就得在那片无边的辽阔平原上迎接成群结队的异族骑兵的“热情款待”。这场仗,怎么打?

尤其是在大兴安岭和燕山山脉交汇的地方,也就是如今的西拉木伦河流域,依然有一大片宽广的谷地草原,一直延伸到蒙古高原。这么一来,在那些极端复杂的环境里,曾经出现在辽东的中原军队,很可能要面对的是游牧民族和渔猎民族的双重夹击……

说起来,在冷兵器时代,庞大的骑兵队伍几乎是无敌的代表。以步兵为主、又非常依赖后勤的汉家军队,在大部分时候只有借助城池和山地这些天时地利,才能和骑兵抗衡。而在辽东这个地方,这些条件都不具备,更别说还能利用地形,进去以后可能就变成“关门打狗”的被动局面,谁能受得了这份苦头呀?

不过到了辽金的后期,辽西走廊的交通状况逐步改善了(今天的山海关,就是在洪武十四年由徐达重新修缮的),至少到了明朝,想进出辽东的难度就大打折扣,后勤补给也变得更加可靠了。可是,明明条件变好了,为什么在这个地方还搞不出更大的作为,甚至最后连立足的根基都难以站稳呢?

这事儿就得提到咱们要说的第三个原因,也就是人口方面的原因。

说起人口,怎能不提到那些骂到姓司马的事情,毕竟辽东汉人主体地位的丧失,也是从他们开始的,直到现在还留着不少遗毒。再说,虽然唐、明等王朝曾下力气推动汉民往北迁,但辽东的自然环境和安全形势跟内地比起来实在差远了,所以这些努力收效寥寥。尤其是在两晋南北朝和五代两宋时期,中原王朝长时间没能有效管理辽东,导致这里成为鲜卑、契丹、女真等民族的摇篮或重要发源地,中原的影响在这里大打折扣,汉人在这里也还像外人似的受到少数民族的待遇。

就算朱元璋像杨广、李世民那样立下复辽土的志向,终究还是敌不过现实的阻碍,只能以失败收场。

说起来,历史上汉族人口大多往南迁徙,整体上呈现北往南的走向。像华南、西南和华东这些地方,曾经比辽东还要荒凉,人口和民族组成也更为复杂,但经过几千年的不断迁移,早就变成了正宗的汉地。而辽东呢,经过中原王朝一而再、再而三的北进,又不得不一次次退出,结果变成了异族狂欢的战场,最后连“汉地十八省”的名头都没能占上。

到了清朝末年,这一切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清朝刚开始时,为了保护“龙兴之地”,对东北地区采取了封禁政策,可随着中期人口的快速增长,像山东、河北等地的汉族居民大批涌向东北,搞起了著名的闯关东运动。最终,这股潮流让清廷在光绪二十三年(1897年)不得不取消在东北的禁垦令。

于是,东北的人口也终于迎来了飞速增长,到了清朝末年,已经达到了2000万的规模,到了上世纪三十年代,更是突破了3000万大关。

这也是东北经历了老毛子和小鬼子连续折腾了大半个世纪,依然能捡回来、找回来的一个关键原因。